8
身体一天天好起来,窗台上的绿萝已经抽了新叶子,油亮亮的,在风里轻轻晃。
我开始下床走动,开始去食堂吃饭,开始隔着玻璃窗看基地后面那片山。
山不高,长满了松树,每天早上有雾,傍晚有霞。
有一天导师说,等你完全好了,项目组给你安排了单独的宿舍,朝南,带阳台。
我说好,没有问面积多大、楼层多高。
我学会了不去问那些还没到手的东西,也学会了不回头。
那天下午导师来找我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在我对面坐下来,把袋子放在桌上。
她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一些,但语气还是温和的,像在跟我商量一件公事。
“林安,关于之前的事,上面已经调查清楚了。”
她把档案袋转过来,推到我面前。
“非法拘禁、侵犯公民人身权利、泄露并侵占国家秘密文件......这些行为都已经触犯了法律,我来问你,你的想法是什么?”
我看着那个档案袋,牛皮纸的,系着一根白线,鼓鼓囊囊的,装着所有被记录在案的伤害。
“那就依法判吧,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,跟是不是我家人没有关系。”
导师看了我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他们托人带话,说很后悔,想见你一面,征求你的原谅。”
后悔。
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掂了掂。
他们后悔的都是我不在之后生活变得不方便了,而不是那个跪在地上满嘴是血的女孩。
“不必了。”
导师没有再多说,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。
“知道了。”
判决下来的那天,我没有去旁听。
据说我妈在法庭上哭得很大声,说她养了我二十年,说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
我爸一直在说这是家事,怎么可能判刑?
法官让他重复一遍,他没敢再吭声。
我哥低着头,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。
沈清辞坐在最后一排,庭审结束的时候站起来想说什么,但没有人听他说话。
苏淼淼也被带走了,她的罪名比其他人轻一些,但足够在她的档案上留下痕迹。
据说她被带走的时候还在说“跟我没关系”。
我站在宿舍的阳台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
傍晚的霞光铺满半个天空,把松林的轮廓镀成橘红色。
山风从远处的垭口吹过来,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,凉凉的,很干净。
五年了。
窗台上的绿萝从一小盆分成了三盆,垂下来的藤蔓几乎够到地板。
我坐在宿舍的书桌前,最后一次以基地成员的身份填写工作日志。
表格的最后一栏写着“心理评估”,我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字迹工整,一笔一画,和五年前在保密协议上签下的那个名字比起来,多了一点硬度。
刚来的时候,我连签字都手抖。
不是因为身体没恢复,是因为每写一个字都像在犯什么错。
后来医生告诉我,那叫应激反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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