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辛小说

7

第四天，我接起了第一个电话。

是我妈打来的。

“然然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，像是刚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样，“你终于接电话了……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然然，妈这几天想了很多很多事。”她的语速很慢，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说，“你小时候特别乖，别的孩子哭了要抱抱，你不哭，你就自己擦眼泪，擦完了就跑过来拉妈的手。妈那时候还想呢，这孩子真省心……”

她的声音停了一下，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。

“后来你长大了，越来越不爱说话了，妈还以为你是性格内向。现在想想，你不是不爱说话，你是不想跟妈说话。”

我握着手机，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
“那次你来例假，肚子疼得直不起腰，妈还说不让你打车。你晕倒在路上，是卖早餐的大姐打电话告诉妈的。妈赶过去的时候，你膝盖上全是血，校服裤子破了一个大洞，你看见妈的第一句话是‘妈，我没事，你别着急’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
“你那时候才十三岁啊，自己疼成那样了还想着不让妈着急。妈怎么就能那样对你呢？妈怎么就能眼睁睁看着你走路去上学呢？”

我爸接过电话，声音也是哑的。

“然然，爸这辈子没跟人道过歉。你爷爷走的时候，爸都没哭过。今天爸跟你说一声，对不起。”

他的声音很重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。

“爸以前觉得穷养是对的，穷养的孩子能吃苦、能成事。爸小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，所以也这么对你。爸错了。不是所有的苦都该让孩子吃，不是所有的罪都该让孩子受。”

他停顿了片刻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
“尤其是爸不该骗你。那个游戏机的事，爸一直都知道。你妈去退的时候，爸就在旁边看着。爸没有拦着，还跟你妈说‘这孩子就是惯的，不能什么都由着她’。你就那么一个游戏机，就那么一个……”

他的声音终于也碎了。

“然然，你能原谅爸吗？”

电话两头都安静了。

走廊里有人在说话，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，这些背景音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，把我和电话里的父母裹在了一起。

我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。

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我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。

“你们好好养病吧。”我说。

然后挂了电话。